红十字会的运输机比军用运输机颠得更厉害。
没有减震座椅,没有固定绑带。
三十箱药品和十二袋血浆码在机舱后半截,用网兜兜住,网绳系在舱壁的挂钩上。
亨利·伯恩斯坦坐在一箱静脉注射液上面,腰椎被箱角硌了一个半小时。
降落的时候,跑道上一个坑让整架飞机弹了起来。
半箱青霉素从网兜里甩出来,玻璃安瓿瓶碎了七支,
药液和碎玻璃混在一起,在震动的金属地板上滚来滚去。
亨利弯腰把没碎的安瓿从碎玻璃里一支一支捡出来,塞回箱子。
手指被玻璃碴划了两道,他看都没看。
机舱门打开。
热浪裹着柴油味和一种发酸的焦糊味冲进来。
跑道是碎石填的,沥青铺到一半断了。
远处半截候机楼只剩钢筋骨架,玻璃幕墙碎成齑粉铺了一地,阳光照上去刺得人眼疼。
一辆白色皮卡停在跑道边。
车身上喷着联合国难民署的标识,前保险杠上有两个弹孔。
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。
三十出头,面颊凹陷,胡茬杂乱,眼窝深得能藏住一整座战场的疲惫。
“伯恩斯坦教授。”
他用口音浓重的口音说,
“我是伊萨克。营地唯一的外科医生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您疯了。”
亨利扶了扶金丝边眼镜,镜片上沾了青霉素的液体残渍。
“带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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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民营。
比任何新闻画面都惨一百倍。
帐篷是奢侈品。
大部分人蜷缩在碎砖垒成半米高的矮墙后面,上方盖一块塑料布。
雨季刚过,泥地没干,每走一步鞋底都要从灰色糊浆里往外拔。
空气是分层的。
最底下是泥的腥味,中间是食物腐烂的酸臭,最上面飘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气味。
亨利认识那个味道。
坏疽。
他在非洲闻过。
但没在这么大的范围里闻到过。
整个营地都泡在这个味道里,像一块正在腐烂的、还活着的肉。
“手术室”在营地中段。
半堵砖墙,两块铁皮围合,没有门。
一张木板搁在两个弹药箱上——手术台。
一盏汽车电瓶供电的台灯——无影灯。
灯泡功率不够,在手术区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,边缘全是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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