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就点着煤油灯,在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,用木条、铁钉、旧窗框,叮叮当当地搭架子——那是新屋的梁。
我常去帮忙。
递钉子,扶木条,用砂纸打磨粗糙的棱角。
他干活时很专注,眉头微蹙,额角沁汗,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。我递钉子,他伸手来接,指尖偶尔相触,像微弱的电流窜过。
有一次,我递错了钉子,他没说话,只是把钉子放回盒里,又挑出一根合适的,递还给我。我低头去接,发梢垂落,扫过他手背。
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我抬眼,正撞上他垂落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没有羞赧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虔诚的温柔,像捧着易碎的初生之芽。
我心跳如鼓,却没移开视线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煤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。
除夕前夜,大雪又至。
母亲咳得厉害,整夜未眠。我熬了梨水,喂她喝下,刚放下碗,听见院门轻响。
沈砚来了。
他肩头积雪未化,眉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,手里提着一只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婶咳得凶,试试这个。”他把罐子递给我,“川贝、雪梨、枇杷膏,文火熬了三个时辰。”
我接过,陶罐温热,暖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口。
他没走,站在堂屋中央,目光扫过墙上父亲那张泛黄的结婚照,又落回我脸上。
“阿沅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,“明天……是除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像在吞咽某种沉重的东西,“我想,跟婶提件事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他没看我,目光沉静地落在母亲略显苍白的脸上:“我想……娶你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炉膛里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细小的金花。
母亲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手,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很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我望着沈砚。
他依旧没看我,可耳根却红透了,一直蔓延到脖颈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初春新抽的嫩叶。
我忽然笑了。
不是羞涩的笑,不是慌乱的笑,是终于卸下所有重负、迎向朝阳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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