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大，有点哑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念到这里，他停下来。
张卫国等着。
“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”
杜甫念这两句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
念完最后一句，他沉默了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吹得他头上的白发飘起来。
张卫国坐在石墩上，看着那个人，那江，那山，那从山顶上飘飘悠悠落下来的枯叶。
“这首诗，叫什么？”
张卫国问。
“登高。”杜甫说。
“写得好。”
“你听得懂？”
“听不懂。”张卫国说，
“但觉得好。”
杜甫笑了。
那笑声在风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“张叔，你说，我这辈子，算不算白活了？”
“这首诗，送给你。”
张卫国接过去。
纸上写着登高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手抖得厉害，有些笔画都分叉了。
但每一个字，都很有力。
张卫国把纸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“行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
“走了。”
“住一晚吧。”
“不住。天还早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走了。”
杜甫没再留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张卫国扛着工具箱，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，张卫国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杜甫还站在门口。白头发，白胡子，瘦得像一根枯树枝。
他朝张卫国挥了挥手。
张卫国举起手，晃了晃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走下石阶，走出夔州城，走上长江边的小路。
江水在右边，轰隆隆地流。
张卫国走得很慢。
从怀里摸出杜甫送他的那首诗，展开，看了一眼。
看不懂。
但他就着那首诗，在江边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折好，放回去，继续走。
大历五年，冬。湘江，一条破船上。
杜甫离开夔州之后，又在长江上漂泊了两年。
他想回洛阳。想了半辈子了。
但路不通，战乱还没停，到处是兵，到处是匪。
他沿着长江走到湖北，又转到湖南，想去投奔一个亲戚。
亲戚没找到，钱花光了，病倒了。
最后，他困在一条破船上。
船不大，舱里只能躺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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