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晚题路茶时,到亥初才散。
薛砚青把众人的文章一篇篇看过去。他话少却点得准。方有岳写赈济,只会写“开仓放粮”,薛砚青便问他仓从何处来,粮由谁运,路上损耗算到哪一处。圆脸书生写平粜,句子花哨,薛砚青划掉半篇,让他重写米价涨落。
温初一坐在旁边剥毛豆。
她有时听不懂那些经义句子,却能听懂哪里是空的。
圆脸书生念到“百姓无不感恩戴德”时,她手里的毛豆壳停了停。
“这句快了。”
圆脸书生苦着脸:“哪里快?”
“饭还没吃上,就先让人感恩,谁感得动?”
薛砚青看她一眼,在纸上圈出那句:“此处确实虚。”
温初一被他看得心里一甜,手里的毛豆剥得更快。
许原白坐在最外侧,起初冷眼旁听。后来他把自己的文章递了过去。
薛砚青看完,沉吟片刻:“许兄辞句漂亮,立意也高,只是离人远了些。”
许原白不悦:“文章本就要高远。”
温初一没忍住:“太高了,别人够不着。”
寒逢春又笑。
许原白看她,像想反驳,最后却把文章拿回去,低头改了两句。
他改得很慢。笔尖悬在纸上半晌,先划掉“万民悦服”四个字,又写下“贫户得米,犹疑再三”。写完这句,他自己皱了眉,似乎觉得不够漂亮。可他到底没有再涂掉。
夜深后,众人陆续散去。
温有仓和罗苋娘早已回后院歇了。寒逢春帮着收桌,临走前还冲薛砚青挤眉弄眼。
“砚青,嫂夫人今日可给你长脸了。”
薛砚青道:“她本来就有脸面,不靠给我长。”
温初一低头添茶,唇角却压不住。她从前总觉得脸面是别人给的,今日听他这样说,心里揣了一小块热糖似的暖乎乎。
寒逢春摸摸鼻子,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比骂他还叫人牙酸。
等人都走了,院里只剩月色和洗碗水声。
薛砚青走过来,把袖子挽起:“我来。”
“你看了一晚文章,眼睛不酸么?”
“酸。”
“那还不去歇着?”
薛砚青看着她,声音轻了些:“方才被许原白那样说,心里堵么?”
温初一把碗放进清水里,指尖拨了拨水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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