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日子定下来了。
李来福本来是挺高兴的。准备了这么久，学了这么久的德语，跑了这么多次上海，忽悠了这么多人，终于要出发了。去德国，去那个全世界最牛的军校，学最先进的东西，买最便宜的军火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，马上就要冲向蓝天了。
然后他被告知了一个消息。
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，兜头浇下来，浇得他透心凉。
——这个年代去国外，可没有那么容易。没有飞机，没有直达航班，没有十几个小时就能把你送到地球另一边的快捷方式。只有两个方法，陆运和海运。最简便的是陆运，北平乘火车到哈尔滨，两三天；换乘苏联火车横穿西伯利亚直达莫斯科，大概十天；再转车至德国。全程加起来大概半个月。
李来福听到这个路线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就走陆路啊，半个月就到了，也不是不能忍。”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军人。”
“对啊，我是军人，怎么了？”
“军人不能从苏联过境。苏联跟日本签了协定，不让中国军人从他们那儿走。”
李来福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想说“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”，想说“我就一个小秘书，苏联人又不认识我”，想说“那我把军装脱了假装老百姓不行吗”。但他想了想，这些问题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规矩，是规矩，是上面定下来的条条框框。规矩定下来就是要遵守的，不管你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，大人物有人查，小人物没人查但规矩坏了谁负责？
“那就只能走海路了。”
“对。海路。一个月。”
李来福感觉自己的灵魂从头顶飘出去了。一个月，在海上漂一个月。从上海坐船南下，经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，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，在意大利或者法国登陆，换乘火车去德国。全程大概一个月，顺风顺水，不快不慢，不早不晚，正好一个月。没有意外的话一个月，有意外的话那就不知道多久了。万一遇上风暴，船得绕道，绕道就得加时间；万一船上有人生病，得靠港，靠港就得耽搁。万一船坏了，那就更说不准了——修船修个三五天，谁说得准呢？
李来福靠在椅子上，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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