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的是。
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。
因为他有砚坡。
砚坡,不是他生在这儿、长在这儿的故土。是他和苏挽、云栀、谢蘅、罗十三、赵铁山、宋衡、王二……和这三千、如今是四千多口流离之人,一锄头、一块石头、一条命,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地方。
原来,“家”从不是一个你生来就有的地方。
“家”,是一群把彼此当自己人的人。是一处能让漂泊的心落下来的地方。是你愿意为它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。
怀里这孩子问他,能不能把砚坡当家。可他何尝不是早就把这孩子、把这一坡的人,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?
护他们,就是护家。
这一点,从他在沈家村那间柴房,第一次为护住一**命的粮、颤着手落下第一笔起——就从没变过。
他穿越至此,一无所有。可他用这支笔、用这颗心,为自己,也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流离的人,一寸一寸挣出了一个叫“砚坡”的家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孩子。孩子哭累了,睡熟了,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,一只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。
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,也是这样——在陌生的世道里,缩在柴房的角落,攥着那支来路不明的秃笔,孤零零地,不知明天在哪儿。
那时候,他多想有一个人,能对他说一句“别怕,你有家”。
如今,这句话,他能亲口对怀里这孩子说了。他也能对砚坡这四千口人说了。
从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柴少年,走到能对一坡人说“别怕,你有家”——这条路,他走了很久,走得很苦。可正是这一路的苦,让他比谁都明白,一个“家”字,对乱世里的人,有多重。
正因为懂,他才更要把它,护到底。
—
江砚抱着那男娃,缓缓站起身,望向东方那喷薄欲出的朝阳。
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。
那本手札里说,“配得上这支笔”。这支笔要“定”的究竟是什么——他想明白了。
不是江山。不是权位。不是那一笔成真的通天之力。
是家。
是让这乱世里,每一个像怀里这男娃、像平陵残民、像天下所有流离失所的人——都能有一个遮风挡雨、活得像人的家可归。
“这,”江砚望着朝阳,一字一句,轻声道,“就是我这支笔,要定的乾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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