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膝盖压在地砖上——地砖是暖的,因为底下烧着地龙。
他的膝盖是暖的,但他的胸口是凉的。
他等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儿臣——怕批不好。”
“没有人能批好。朕批了二十三年也没有批好。房玄龄活着的时候帮朕批了一部分——他死了。杜如晦活着的时候帮朕算了那道赤铜符的基准线——他死了。魏征活着的时候每次批之前先骂朕一顿——他也死了。
批折子这件事——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批好的。你以后也要找人。
找很多很多人。但第一本——你得自己批。因为第一本折子不是批给别人看的。是批给你自己看的。你要在这本折子上看到一件事——你坐在这个位置上,你的手会不会抖。”
李治没有回答。
他把父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凉意从他的掌心传到了他的手腕、他的手肘、他的肩膀——最后停在喉咙处,变成了一种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的堵。
他跪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铜手炉里的炭又添了一次。长到老内侍在外面的阳光影子从西窗移到了东窗。
正月二十一。
李治以一国之储君的身份第一次独立批阅奏折。
批的第一本是尚书省呈来的年度赋税汇总——这本折子段尚已经核过三遍了,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