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荷翻开最上面一封信。
这封信的日期是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初八。
信中附了一份行气活血的旧方。
但信末尾有一段不是关于药方的话。
这段话与宫中的政治毫无关系,也跟门阀、铜符、商队没有关联。
它只关乎一个人教会另一个人怎么写脉案。
“安儿,写脉案最忌讳填满。你把病人的脉象写满了——你觉得交代得越详细越好,但你不给读医案的人留出余地的分寸。一个高明的大夫读到你的脉案,要能从中读出你没有明写的诊断。”
“而你写到纸上的每句话都要经得起被别人翻出来对质。余量三成——留三分不写,留三分不被看到,留三分不怕被看到。最后那一分——是你的心。”
“这些年老师给陛下写的脉案——余量留了多少?”
“他给陛下写的脉案中,余量留了不止三成。”
周安抬头看了杜荷一眼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了的事实。“
他给陛下写的脉案里——只留了一分。
那一分不是给自己的。
是给陛下的尊严。
因为有些病写出来并不会治好——但写出来会让读脉案的人在陛下还在位的时候就有了‘另一个皇帝’的心思。”
杜荷在回公主府的路上。
长安城的街头仍然沉浸在端午节的余韵中——街面上散落着踩烂的粽叶和雄黄酒泼过之后的黄渍。
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从他对面走过来。
车上的糖人插在一个木架上——木架最上面一格插的是李世民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