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红着脸拍了两下桌面,扯着嗓子唱了一段乡间俚曲。
唱到第三句嗓子就劈了,脑袋一歪,靠在椅背上,鼾声跟拉风箱似的。
王公子撑得久些,硬扛到了子时过后。许清流给他续了两回茶想帮他解酒,他摆了摆手没接,又灌了一杯,面色通红,终于伏到了案上,手里还攥着杯没松。
柳公子酒量当真不错。
别人都倒了,他还靠着窗框,拿笔蘸墨写了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搁下笔端详了两息,摇了摇头。
然后阖上眼,肩膀一松,整个人滑进了椅子里。
罗公子是最后倒的。
他没有大声说笑,没有拍桌唱曲,从头到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杯接一杯。
许清流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罗公子倒下之前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,指尖上沾着墨。
他在桌面底下写了什么,写了两三个字的工夫,停了,用袖口往桌沿上抹了一把。
抹得很快,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然后他把空杯搁下,整个人趴到桌上,面朝下,不动了。
主厅里鼾声高高低低。
蜡烛烧到了末节,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,凝成一小坨一小坨的白蜡。
有两根已经灭了,只剩灯芯上一截黑灰冒着最后一缕烟气。
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,白亮亮地铺了一桌,照在杯盘狼藉和散落的诗稿上头。
许清流站起身。
他先走到厅门口,探头往廊下看了一眼。
王富贵的贴身小厮蜷在廊柱底下,脑袋磕着膝盖,嘴巴微张,口水淌了一前襟,睡得跟死猪似的。
院子里没有脚步声。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得欢,一波接一波,盖住了所有别的动静。
许清流转回厅内。
他开始收拾杯盘。
碗碟归拢到一侧,残酒倒进废壶,用过的手巾叠好搁到托盘上。
动作很轻,慢了平时三倍不止。
每放下一只碗,他都会停一拍,听一听四周的鼾声有没有断。
全做完了。
他站在桌前。
月光正从头顶的窗格子笔直地落下来,把桌面照得通亮。
酒渍、墨痕、蜡泪、菜汤,乱七八糟地糊了一层。
许清流的右手缩在袖子里,指头攥了一下,松开,又攥了一下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