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使者站在药园中央,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手中圣旨沉如千钧。
他原以为此行是天命加身,是要将一位草莽奇人抬上神坛,供万民敬仰。
可眼前这空荡竹床、散落锅巴,还有那用焦黑碎屑拼出的“庙不用建,枕头多送”,却像一记无声耳光,抽得他满心荒唐。
他本想怒斥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不知为何,站在这片静谧药园里,连呼吸都变得轻了。
三日前那株悄然绽放的小白花,如今已抽出嫩芽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真有谁在梦中笑了,而这一笑,竟让整座山野都松了口气。
使者最终没念圣旨,也没宣诏,只是默默将玉匣放下,把黄绢圣旨插进锅巴堆里,权当做个标记。
临走前回望一眼,心头竟浮起一丝释然:这世道太紧,绷得太久,或许真需要一个能让人安心睡去的理由。
归途经一山村,日暮西沉,马疲人倦。
村口石碑刻着五个歪斜大字:“安梦屯”。
几个孩童正排着队,从老妪手中接过布包小枕,欢笑着塞进衣襟。
粗布缝制的枕头内填满了晒干的发光草叶,夜色初降时便泛起淡淡柔光,如萤火蛰伏。
“眠祖赐的安梦瓤。”老妪低声叮嘱,“夜里压枕头下,妖梦不侵,魂不离体。”
使者嗤笑一声:“荒诞!不过几片草叶,也能驱邪?”
村民不多言语,只递来一只草枕,请他暂宿祠堂歇脚。
当夜,月隐云深。
祠堂冷香残烛,他翻来覆去,脑海中尽是朝堂争斗、边关告急、国运倾危......种种执念如影随形,纠缠不休。
忽觉背后阴风袭体,似有黑影攀梁而下,指尖冰寒掠过脖颈。
他惊坐而起,冷汗涔涔。
情急之下抓过那草枕抱在胸前。
刹那间,光芒微启,一股温润之气自枕中透出,缓缓流入四肢百骸。
那些缠绕心头的鬼祟念头,竟如晨雾遇阳,悄然消散。
一夜无梦。
天明醒来,脸颊冰凉。
他伸手一摸,竟是两行湿痕,自眼角蜿蜒至鬓角,那是多年未曾流下的泪。
他怔坐良久,终未再提封君之事。
只默默卷起圣旨,塞进包袱最底层,压得严实,仿佛要藏起一段不敢言说的心事。
与此同时,十三州大地悄然生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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