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此刻,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却又真实的感觉—这天下英雄,真如过江之鲫。
往日里,他总觉得自己在广东是孤军奋战。可如今看著身边的洪承畴,看著——
远处那些精悍的新军将领,再想想孙传庭等人————
「原来,大明从不缺能臣干吏。」
卢象升心中苦笑一声,那股自负悄然散去,化作了一丝明悟,「缺的,只是一个能把这些人放在对的位置上,且给予绝对信任的君王罢了。」
「以前的那些皇帝————唉————」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是对著洪承畴抱拳一礼,语气真诚了许多,「彦演兄,这后方,便拜托了。」
洪承畴连忙回礼,脸上的笑容谦逊而周到:「建斗兄折煞我也。你在前方浴血,兄弟我在后面也就是做些缝缝补补的杂活。待兄凯旋之日,小弟定在天字码头,为兄把盏接风!」
待卢象升翻身上马,带著亲卫绝尘而去后,洪承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并不算宏伟的行在,又看了一眼头顶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。
他的心中,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。
「卢建斗啊卢建斗,你只看到了陛下知人善任。」
洪承畴负手而立,眼神幽深,「你却没看到,陛下根本不怕我们做大。你手里握著几万精锐,我手里握著千万两白银,若是换了以前的皇帝,怕是早就睡不著觉,要派锦衣卫天天盯著了。」
「可现在————」
洪承畴想起了刚才堂上,朱由检那随意扔给他尚方宝剑时的神情。
那是一种完全彻底的近乎于蔑视的自信。
就像是一个绝世的高手,随手将一把利刃扔给孩童,根本不担心孩童会反噬。
「陛下不怕封疆大吏做大,也不怕边军将领跋扈。」
洪承畴喃喃自语,在这岭南的烈日下,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与敬畏。
「因为在这个大明,最强的那个人,既不是你卢象升,也不是我洪承畴。」
「而是当今圣上自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