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外。分宜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远处似乎隐隐传来市井的嘈杂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明天,就去找那位姓罗的说书先生。”
这个念头一起,一种奇异的轻松感,竟悄然浮上心头。前半生,他汲汲营营于庙堂之高,自以为手握乾坤,指点江山,结果却把江山指到了悬崖边上。后半生……何不做一个彻底的看客?一个讲述者?
“把这一切……这洪武的草创,建文的折腾,永乐的铁血,仁宣的承平,还有土木堡的耻辱,北京城的烽烟……还有我黄子澄这个蠢货……”他嘴角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带着浓浓自嘲的弧度,“都写成故事,编成评话。让那茶楼酒肆里的贩夫走卒,引车卖浆之流,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听着这大明几百年的荒唐热闹……听听他们是如何哄笑那个力主削藩、结果引狼入室的黄大人……”
想到那可能的哄笑声,黄子澄非但没有羞耻,反而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和解脱。
他站起身,不再看那破碎的茶碗,也不再仰望决定大明命运的北京城。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(尽管那衣袍早已陈旧),转身,步履竟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、近乎飘忽的轻松,走向那间简陋的卧房。
他甚至低低地、不成调地哼起了一段不知从哪个乡野听来的俚俗小曲,那荒腔走板的调子,在分宜县寂静的小院里,飘散在洪武十三年的夜风中,带着一种洞穿世情后的苍凉与彻底的放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