嘶——”的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她弯下腰,把他的身体扛在肩膀上。他的头耷拉在她脑后,头发垂下来,扫着她的后背。他的头发是硬的,粗的,像马鬃,扫在她的后背上,像一把软毛刷子在刷她的皮肤。她很轻——死的人比活的人轻。活的人有重量,有体温,有呼吸,有存在感。死的人只有一具壳,壳是空的,空到像一只没有上釉的陶罐。她扛着他,走出门,走进雨里。
她把他扛到了河边。雨水从她的脸上流下来,流进她的眼睛,流进她的嘴里。她的脚陷进泥里,每拔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她的膝盖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太重了。不重,她对自己说,不重。她咬住嘴唇,继续走。河水还在流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。草变黄了,被雨水泡过之后又干了,变成了一片一片的、黄色的、干枯的毯子,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地响。石头被水冲走了几块,河岸的形状变了,凹进去了一块,凸出来了一块,像一个正在变化的表情。那棵他们靠在上面碰额头的树还在,树干上多了一道疤——雷劈的,还是被人砍的?她不知道。那道疤很长,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,疤是黑色的,焦黑色的,像一道被烧过的伤口。
她用双手挖了一个坑。泥地很硬,上面有一层干裂的硬壳,下面是湿软的黏土。她的手挖进硬壳的时候,硬壳的边缘割着她的手心,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她的手指在挖土的时候,指甲断了,指甲下面的嫩肉露了出来,碰到了泥土里的碎石,钻心地疼。她没有停下来。她把断了的指甲从手指上扯下来,指甲是白色的,透明的一小片,像一片脱落的鱼的鳞。她把鳞片扔在地上,继续挖。挖了整整一个上午,挖出了一个浅浅的、只能容下一个人蜷缩着的坑。坑的底部是湿的,渗出了水,水是浑浊的,褐色的,像那罗陀的陶罐里的水。
她把那罗陀放进坑里。把他的身体摆正——不是躺着,是侧着,像他睡觉时那样。他总是侧着睡,面朝她的方向。她把他的膝盖收起来,像他在娘胎里的姿势。娘胎里的姿势是一个人最后的姿势,也是最开始的姿势。从那个姿势开始,到那个姿势结束。她把他的双手放在胸口,让他抱着那只小陶罐。陶罐在他手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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