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文渊阁的旧地,翻阅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、汗牛充栋的书籍,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,却如最冷静的猎手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“错误”或“危险”的思想脉络,并将其源头——那些藏书的人——一一标记在册。
这不是修典,这是一场文明的活检,一场在****掩盖下,对自身文明肌体中每一个“异质”细胞进行识别、标记,并预备清除的精密手术。
“少师还让老奴带句话。”老仆垂手低语,声音几不可闻。
“讲。”
“少师说:‘文渊阁的烛火,照得见千古文章,也照得见……人心鬼蜮。有些人,有些书,看似无害,甚至有益。然其枝蔓所向,其思路所指,或通幽径,可达彼岸。彼岸为何?或为桃花源,或为……阿鼻地狱。总阅大人既见过地狱的模样,当知如何抉择。’”
见过地狱的模样……是指西洋林远之那套足以颠覆一切的“异端”学说吗?姚广孝是在提醒他,不要心慈手软,不要被知识的表象迷惑,要用最冷酷的眼光,去审视每一本书,每一条记载,看看它们是否可能通向另一个“彼岸”——那个被林远之占据的、危险的、试图重新定义世界的“彼岸”。
郑和缓缓合上木匣,对老仆点点头:“回复少师,和……明白了。请他安心养病。”
老仆躬身退下。公廨内重新恢复寂静,只有窗外香樟树的沙沙声,和远处“敬字亭”焚烧纸页的细微噼啪声。
郑和静坐良久。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、扭曲的格栅阴影,将他笼罩其中。他面前的三摞文书和那个紫檀木匣,在昏黄的光线下,仿佛变成了一个微缩的、令人窒息的世界:
一边是陛下用刀与火在江南进行的肉体与记忆清洗;
一边是姚广孝用笔与墨完成的、对文明“异质”思想的秘密标记;
一边是林远之在西洋用更精密的“尺”与“数”构筑的、充满诱惑与威胁的“新天”;
而他自己,手握朱笔,坐在这个风暴的中心,脚下是《永乐大典》这座即将封顶的、旨在容纳一切、定义一切的文明丰碑的基座。碑基之下,是将被彻底掩埋、遗忘的“错误”与“危险”;碑身之上,将铭刻唯一“正确”与“安全”的历史。
忽然,一阵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是马欢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