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一夜,七城皆梦。
市井巷陌,牢狱深院,连值夜巡更的兵卒也倚着枪杆入眠。
千万人梦中,响起同一首摇篮曲,旋律古老,带着泥土与麦香的气息,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。
次日清晨,无人睁眼。
他们不闹、不逃,只是盘膝而坐,双目轻阖,宛如修行。
任你怒吼、鞭打、雷击,皆纹丝不动。
仿佛他们的魂,已被某种更温柔的力量接引而去。
第三日,北境八府官员联名上奏,字字颤抖:
“民心骤变,非刑可束。若强逼其醒,则恐天下皆聋;若许其眠,则万民归心。臣等伏乞圣裁,愿废醒魂之制,以顺天道。”
朝堂震动。
皇帝召见唐小糖问策。
她未带文书,未携奏章,只捧着一片从青云宗药园飞来的发光叶片,置于玉案之上。
殿内寂静。
良久,皇帝凝视那叶,忽觉倦意如潮水涌来,眼皮沉重难支。
他想挣扎,却听见自己呼吸渐缓。
梦中,他看见万里江山,百姓皆卧于田埂、檐下、林间,安然入睡。
唯有他自己,披衣秉烛,在无尽奏折中枯坐千年,肩头压着山岳般的责任,无人接替,永无止息。
惊醒时,冷汗湿透龙袍。
他望着殿外初升的朝阳,久久不语,终长叹一声:“原来不是他们懒......是我逼得太狠。”
当日,《休民诏》颁行天下:
“自今以往,眠为大德,息乃天道。敢以不眠为荣、以劳身为傲者,视同逆天,举国共讨之!”
消息传回药园时,正逢晨露未晞。
林川仍躺在那张破竹床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,对脚边的小白花嘀咕:
“看,有时候最狠的招,就是啥也不干。”
话音落下,那株曾承接懒气凝露的小草,悄然绽放一朵纯白花瓣,形如莲心,光若初雪。
它静静摇曳,与另一朵隐于灵田深处、由瓜少君化身的小白花遥相呼应,仿佛某种古老的共鸣终于完成。
风过处,两朵花同时轻颤,像是在迎接即将到来的,那位披麻戴孝、跪在远山茅屋前的陌生访客。